看點成為母親後,教育成了周軼君最大的困惑。五年前,她作為導演兼主持人走訪5國的紀錄片《他鄉的童年》,在豆瓣獲得8.8的高分;如今,她又走訪了新加坡、德國、法國、泰國、紐西蘭等國,即將帶來第二季內容。近距離拍攝和觀察各國教育,不僅改變了她和孩子的相處方式,也在潛移默化中影響她看待教育的視角。
本文轉載自公眾號:騰訊新聞 穀雨工作室(ID:guyulab )
文丨陳鑫 編丨張瑞 唐槭
排版|Jennifer
2019年,周軼君走訪五國拍攝紀錄片《他鄉的童年》,這部教育紀錄片在豆瓣上獲得了8.8的高分,也是成為母親後的周軼君為自己內心深處教育困惑尋找答案的過程。
過去,周軼君為人所熟知的身份是《鏘鏘三人行》《圓桌派》的常駐嘉賓,20年前在新華社供職時,她曾是全球唯一常駐加沙女記者。
在有了孩子後,所有身份中,母親的角色成為當下最重要的。因此,當受邀可以自己決定主題做一部紀錄片時,她將目光定格在他鄉的教育,“不是隻談教育政策或者具體的教育方法,而是希望探索每個國家的教育與它的歷史、文化、社會現狀如何息息相關。”
國家與教育的關聯成為《他鄉的童年》內在的脈絡。
在第一季中,周軼君看到,在崇尚平等、高福利制度下的芬蘭,教育也主張平均分配,如果存在跟不上學習進度的孩子,老師就單獨進行輔導,特殊教育的孩子提前起步之後可以和正常孩子一起上學,力求學生間的差距最小化;
在高度嚴謹的日本,拋開童年時的自然教育,東亞集體主義仍在壓抑個體;
而在貧富差距懸殊的印度,正是透過網際網路和計算機接入了教育,讓貧民窟有了走出百萬富翁的可能。
周軼君
2023年秋天,周軼君重新出發,先後去新加坡、德國、法國、泰國、紐西蘭,拍攝《他鄉的童年》第二季,用鏡頭與世界建立連線。
周軼君帶著我們去觀察德國性教育課中,青少年如何在自由中學會自我約束;她也講述了在法國的哲學課上,孩子們如何在細節中談論愛與恨這樣的宏大問題。
如同第一季,周軼君希望回答的絕不僅僅是“哪個國家教育模式最好”一類二元對立的問題,而是探索自由與天性、規則與秩序的邊界,引領觀眾和讀者去思考,孩子們應當享有什麼樣的童年?他們究竟需要什麼樣的教育?
以下是周軼君的講述:
當我們把孩子當成
一個普通人平等對待
好的教育,一定是融合在生活中,讓孩子自己去感知和發現的。
法國誕生過不少影響世界的哲學家,從笛卡爾、蒙田到孟德斯鳩、盧梭。法國人如何培養思辨能力?我決定去聽一堂哲學課。
開設這門課的學區其實是一個比較貧窮、衝突較多的郊區學校,不同宗教、不同文化在這裡交織。法國的國民教育不是直接地告訴學生什麼是對的,而是將哲學作為分析、思考的工具教授於人。
他們之所以引入哲學課程,是想告訴孩子們對於世界上的事情,從小要有自己獨立的思辨能力,而不是盲目追隨別人的概念和符號,一味順從或是貿然反對。
在法國拍攝幼兒園小朋友種菜
圖源周軼君
我去的那天,哲學課的主題討論是“什麼是愛”。五六歲小朋友圍坐成一個圈,老師拿了一個蘇格拉底的玩偶當話筒,像擊鼓傳花一樣,誰拿到誰發言。
在“愛”這個大命題下,老師會一步步引導著問,什麼時候能感覺到愛,是喜歡還是愛,朋友之間和愛人之間的愛有什麼不同。
大一點的孩子還會討論到,什麼是愛的消失。有的孩子經歷過父母離婚,會說愛的消失是因為背叛,有的是因為最好的朋友在外面說我壞話。我問你怎麼辦,有的就說告老師,有的就說自己忍了。
他們討論人性本惡還是本善,是以戲劇形式展開的。孩子們自導自演,每一組的劇情都不一樣。兩個小朋友拉著我上去表演——一個人在畫畫,一個人搶過他手中的畫筆,我負責居中調解。
討論用的方式是蘇格拉底的辯證法,不停地提問,一層層深入探討。有個孩子問,“嬰兒生下來會作惡嗎?他們那麼小,會有善惡的意識嗎?但這哭聲吵得大家都睡不好,是不是也算一種‘惡’?”
一般按照中國人的思維,課堂討論最終會推匯出一個良性結果,比如是不是對愛有更有信心了?
但法國孩子在經歷討論了這一切後,有人說還是不敢去愛,因為擔心自己的付出和別人可能是不對等的。同行的一位導演說,這個回答頗有些法國新浪潮電影的韻味。在她看來,法國新浪潮電影不預設結論,最後的結尾總是出人意料。
我們在現場有位法語翻譯,一直在向我們解釋他們在說什麼。我當時聽到特別驚訝。那天我沒有攜帶隨身的筆記本,就現場隨手摺了張A4紙記下孩子們說的話。寫完我還拍了照,因為我想這張紙條可千萬不能丟了。
當天拍攝結束後,節目組回到公寓吃晚飯,我就說今天我得給大家好好讀一讀,那些孩子都說了什麼。大家聽完都覺得特別震撼。他們在這麼小一個年齡,對於人性和情感認知的細膩程度遠超於我們這些成年人。
所以我想,不要害怕跟孩子討論一些關乎“愛”“責任”“意義”等宏大命題,當我們把孩子當成一個人平等對待,會發現孩子們的情感和表達可能比成人細膩多元。
圖源《他鄉的童年》第一季
我自己沒上過哲學課,我們上中學時,有一位老師畢業自北大哲學系,他給我們講過一些(哲學話題),但那不是一個常規課程的設定。
我有時候看到一些學校,會看到他們的標語寫著:“培養未來世界的領導人”,或者:“培養國際公民”,但看到這種標語,你不會知道它到底想說什麼。我們的尺度都特別大,都是拿特別大的概念在套。
年輕時就接受了哲學教育的法國人,思維比較開放式,不因循守舊,對於新鮮、抽象的事物也樂於理解和接受。這種細膩的表達,中規中矩的應試教育模式下的人很難想到。
反過來說,身為家長,我們很多時候並沒有把小孩子當作一個平等的人去對待。我們可能不經意間為孩子代勞了很多。孩子沒有意識到,家長也不覺得有什麼。
父母能在多大程度上約束自己,
是真正的挑戰
成為母親後,教育幾乎成為我天天都想著的一件事。
因此,當有人找我拍片子,主題內容讓我自己定,我幾乎很快定下來拍攝教育。一來這件事我天天惦記著,二來當時也看到輿論場上大家都好奇全球不同國家的教育是怎麼樣的。
可能平時整天老想著這些問題,我記得當時沒怎麼花時間就決定了,直接在一張餐巾紙上寫下了目標拍攝國家。
我過去是國際新聞記者,其實過去也不只關注新聞,而是關注社會環境、文化歷史對當今社會的一種塑造。同樣,我拍《他鄉的童年》,也不是光談教育政策或者具體的教育方法,而是希望探索每個國家的教育與它的歷史、文化、社會現狀如何息息相關。
在拍了兩季節目後,我更加意識到,這個國家希望以怎樣的面貌站在世界上,決定了國家怎樣來培養下一代公民。
德國兒童博物館,
兒童選自己喜愛的東西作為展品
圖源周軼君
拍攝《他鄉的童年》之後,我做過不少訪談和分享,發現大家老是愛問一些特別二元對立的問題。
經常有人討論挫折教育還是說鼓勵型教育,哪一個更好?或者比如,片子提倡自由,但是有人會問自己的學校裡不鼓勵個性發展,孩子太自由,老師就不喜歡了,學生就不合群了——實際上,一旦問題變得特別具體,就不會產生二元對立的概念。
我的片子,從來沒有一味說哪個教育制度就好。解放天性自由和制定規矩並不是對立的,步入社會都要講規矩,當然規矩的設立不是靠說強行灌輸概念、打罵訓斥等方式,而是讓你自己慢慢去認識和養成標準。
對於中國的教育,我覺得它的多樣性可能被忽視。
我之前在美國遇到過一個讀藝術院校的中國留學生,已經工作了。他說讀大學時,特別是藝術類專業,學生們總會被誇很有創意,大家都很自信。但很多美國的同學第一年上班就很抑鬱,因為老闆要求特別高,同學就辭職了。
這個中國學生開玩笑說,這不就是我的小學班主任或中學老師嗎?他覺得經歷也能教人抗壓。
中國家長習慣性幫助孩子,不管是家長還是孩子,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因為這些事情太過舉手之勞,覺得一切是理所應當的。我們沒有意識到,很多事情是需要自己去經歷的,否則會妨礙孩子建立起他自己的東西。
圖源《他鄉的童年》第一季
就像我自己,一個人去了北京,學了稀奇古怪的阿拉伯語,又跑去中東當記者。回過頭來,我很感激我父母,讓我自己出去闖。
當然,身邊也不是每一個孩子都願意這麼去選的。大部分時候,孩子不會重走父母的路,更有可能選擇的是一個父母完全沒有認知,甚至不喜歡的事。
父母可以根據自己對於世界的認知,給到孩子建議,但是不是允許孩子自己去選擇,甚至看著他摔跟頭?父母多大程度能夠約束自己,其實挺有挑戰的。
在德國拍攝時,有家博物館介紹氣候變化時,引用了聯合國制定的兒童保護條例,裡面有句話大意是說,兒童有權利自己決定自己的冷暖,家長作為監護人有建議的責任——咱們聽著這個話,也可以說這話不是白說了嗎?可是它不白說,它告訴你怎麼在這樣一個尺度裡面去找平衡。
現在,當我孩子運動完,我覺得他冷想讓他多穿件衣服,但只要他說不冷,我就會忍住,更尊重他自己的感受,多讓孩子自己決定。
隨著孩子長大之後,真正需要改變的是父母。
我現在比過去多了一點寬容,好多事會忍著。比如說我女兒喜歡畫畫,很多時候在看漫畫書。我本能跳出來的一個念頭,她都要上中學了,是不是該多看些有字的書,但我從來沒說出口。
我會引導她,說媽媽這些沒有畫的書也挺好的,或者這有一些藝術方面的書,你要不要也過來看看。她居然會和我說,你那些書是傳統的,我看的是現代的。
我也會問自己,書與書之間要進一步區別嗎?可能她就是對影象的吸收更多一點。我覺得孩子還小,只要自己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就可以。
我們在外面拍片子,當你越看越多,就會越覺得,教育的改變並不是某一門課要學習哪個國家的教學方法,而是各種模式都有道理。你的眼界會開啟。
世界上的教育真是有很多不同的方法,要學習從各種方法中吸取精華為自己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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