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四歲時,剛對結婚有模糊的認知,就想,長大了要跟我爸結婚。他長得好看,還無所不能,再難的事到了他那裡,就不算個事了。我想象不出,還有比我爸更了不起的男人。
那時我還不知道,衰老會怎樣將人摧毀。至愛親情,最終變成一個詞叫“養老”。而這個詞,只有親歷之後,才知道它的堅硬殘酷。
作者|燕草
編輯 |張瑞
出品|騰訊新聞 穀雨工作室
騰訊新聞內容出品,未經許可,不得轉載。
衰老會怎樣將人摧毀
五年前的一天 ,我哥回到家,發現我爸躺在地上,人動不了,眼睛看著他,嘴裡發出一串含糊嗚咽的聲音。 我哥叫來120,醫生檢查後,說我爸是突發腦梗阻。 這一年我爸 七十三歲, 家鄉有句話,七十三八十四,閻王 不請自己去。 所以我爸 前一 年過完生日 就 很緊張 , 趕上這一劫, 家裡人都有點怕, 好在 一番搶救後我爸脫離了危險。
我是幾天後才知道這件事的,當時我在出差路上。我媽的口氣不太嚴重,給我的感覺就是,我爸得了大病,但現在沒大礙了,正在有序治療中。我轉給我媽一筆錢,說出差回來就去看我爸。
我以為生活還在如常進行,哪知它已經急轉直下,攜帶著苦痛奔流而來,沒有盡頭。
我爸住了半個月院,出來時左邊肢體已無法自如。一開始我媽很樂觀,她見過不少人經過一段時間的康復訓練後生活可以自理。但是帶我爸做了兩次康復,她發現,這個路怕是不會很順利,我爸吃不下那個苦。
回到老家的我,目睹了我爸康復訓練的過程。他扶著一個器械,從這頭走到那頭,聽上去很簡單,但是他有半邊身體不太能使上勁,力量全壓在另外半邊上,他痛得齜牙咧嘴。
我爸年輕時極能吃苦,可以說是我見過的最能吃苦的人之一,疾病似乎損害了他的大腦,他無法組織起足夠的意志力,做不了太久就開始偷懶、耍賴,鬧著要回去。
主動康復做不下來,我爸想找到一蹴而就的解決方案,沒事就刷各種短影片平臺。演算法精確地猜到他的需求,於是他一次次看到那些神奇的藥品或是醫術,讓比他更嚴重的人,在極短時間裡脫離輪椅,健步如飛。
我媽開始頻繁接到快遞電話,說有到付的包裹,999元的,1999元的,2999元的……我媽想拒收,我爸就說她怕花錢,不管自己死活。我媽被他這麼一說,心裡也有點嘀咕,怕自己的無知,耽誤了我爸的治療,只好咬咬牙,把錢付掉。
只是坐在家裡買藥,還算消停,有次我爸刷到我家附近縣城有一位“老中醫”,說是能治百病。男女老少爭相擠到鏡頭前為他做證,說他治好了自己什麼毛病。
我爸叫我媽帶他去,我媽被糾纏不過,開車帶他去尋那個“老中醫”。“老中醫”住在偏遠村落,一番望聞問切之後,“老中醫”一聲嘆息,說:“老先生,你來晚了,你要是早點來,我今天就能讓你站起來。現在你吃我這藥試試,也有用,就是好得慢。”他叫人拿了一堆中成藥,索價1360塊。我媽回家再看那些藥,全是三無產品。我爸卻覺得,“三無”產品才更說明是“老中醫”親自研發,靈丹妙藥怎可能批次生產。
這個藥的效果不必再說了,只能說,這世界給老年人準備的陷阱太多了。
折騰了一兩年,我爸始終沒能站起來,漸漸坐起來都費勁。大多數時候,他都在床上躺著,要麼睡覺,要麼就一聲聲喊人。
我爸生病之後和之前判若兩人,他以前出了名的要強,最怕跟人張口。生病之後,他似乎被某種失控感壓倒了,什麼都做不了,他要透過不停地使喚別人,達成對這世界的控制。所以他一點小小的不舒服都不能忍,口渴立即要喝到水,困了立即要人扶他躺下,躺下三秒鐘感覺睡不著又要人扶他起來。
我爸每天要吃很多潤腸藥,但排便依然困難。他習慣於夜裡上廁所,當他感覺到便意,就要人將他扶到衛生間,進去輾轉多時,毫無進展,又讓人把他扶到床上。一夜數次,照顧他的人不但睡意全無,還身心俱疲。
有時候給我媽打電話,不多會兒就聽到我爸在那邊喊。然後聽到我媽從平靜的敷衍到煩躁不堪的過程,想想也是,每過十幾二十分鐘就被喊一次,真的會很煩躁。一個人每天有無數微小的需求,而這些需求,全部要生硬地嵌入他人原本完整的一天裡,任誰都很難承受吧。
我能夠理解一個長年累月躺在床上的人的苦悶,我做過一個小手術,在床上躺了三天,所有活動被限制在一張床上,時間一長會產生一種幻覺,覺得自己再也走不出這個屋子。
我跟我媽說,要不請個護工吧,我們來出錢。原本抱怨不休的我媽一聽這話,立即打住,說:“還好還好。”我知道她是怕花錢。直到有天我媽生病,我哥照顧了我爸一晚,才知道這麼艱難。他託人請了個男護工,月薪五千,我轉給我哥一萬塊錢,表示自己也要承擔一部分。旋即被退回,我哥說:“用不著,你給咱媽買點小東西就好了。”
我哥做著個不大不小的生意,收入比我好些,他在經濟上一直很照顧我,習慣於包攬家裡的開支。我知道他是真不想收這個錢,就放在每月給我媽的補貼裡,讓她平時給護工買點東西,或者有空時跟老姐妹一起吃個飯,散散心。我媽一開始是拒絕的,然後才跟我說:“幸虧你倆收入都還好,要是像有的兒女還要啃老的,我們就完了。”
“我窮途末路了。”
護工到來後我媽確實解脫了一點。那個護工六十來歲,是個胖胖的大哥,他說他以前在工地上出苦力,歲數大了,幹不下來了,轉行做護工。之前他照顧過一位八十多歲的老人,算是有經驗,但是他很快就發現,我爸未必有那位八旬老人好伺候。
我爸從前富有同情心,尤其是同情底層,走路上看見城管掀小販的攤子他都會上前仗義執言。但是生病讓我爸變得敏感急躁易怒,護工聲音稍微大一點,他就覺得對方在呵斥他,他反過來叫人家“滾”。
護工大哥被他罵跑了,第二個護工脾氣倒是好,但人極瘦,體重差不多是我爸一半,抱了兩三天,開始喊腰疼。之後請的護工又有各種各樣的問題。這期間我爸提出要去養老院。
我覺得可以試試,如果我爸真能適應,我媽就能解脫出來,過幾天她想過的日子。她也七十多歲的人了,這輩子都是在為別人活,我很怕她來不及為自己而活。
我哥不同意,他去過一家養老院,住那裡的都是些七老八十動不了的人,頭都抬不起來。我爸在家裡,眼前過來過去的都是家裡人,對他是個良性刺激。再說,有兒有女的去養老院,也讓人家說閒話。
終於還是請到一位各方面都差強人意的護工,全家人對他小心翼翼。付工資之外,時不時送他各種小東西,他有事請假回家,縱然一走多日,也不敢稍加責怪。
局面是能維持住了,家裡人打算就這樣了,除了我爸。他一輩子爭氣要強,事事不肯落於人後,忽然到了這步田地,他不能接受。
有天他打電話給我,說,有人在我所在的這座城市的中醫院,治好了多年腦梗。人家說得真真的,就是單位老同事,原本眼睛都睜不開的人,現在都能跳廣場舞了。
我不相信這話,但我不能撲滅我爸這希望。再說到底是正規醫院,又有醫保,不會坑到哪裡去。就算到我這邊來住一陣子,我儘儘孝心也是好的。
我便去聯絡醫院,醫生聽我複述“起死回生”之事,嘆了口氣,說,這種事聽聽就好,不要抱太大希望。多年腦梗,想出奇蹟沒有那麼容易。
我何嘗不知道,但也只能把我爸接了來。他在醫院住了半個月,沒有任何改善,失望而歸。
回去之後,他安靜了很久,某天忽然給我打來一個電話,喊了一聲我的名字,說:“我窮途末路了。”
我一時無語,本能地訥訥回應:“你要接受現實。”我爸把電話掛了。
我爸打電話從來都是這個風格,我媽說他在家裡就不停地給人打電話,問人家是不是某某,人家剛說了個“是”,他就把電話掛了。似乎他就是想和這個世界有連結,但他又不知道可以對這世界說什麼。
我後來一直後悔這樣說。讓他怎樣接受現實呢?接受餘生都要這樣沒有希望一團黑暗地躺在床上的現實嗎?這樣的真話,未免太殘忍。
一個親戚的偶爾來訪給我爸帶來新的希望。這個親戚是我爸一個遠房侄子,喚作“小五”,上世紀八十年代末他經常去中俄邊境做薄荷油生意,在我家中轉。他那生意似乎需要等遠方的訊息,有時候要等很久,他就一直在我家住著。
我爸很欣賞小五,認為他是個能幹有闖勁的人,他暫住在我家時,總好飯好菜地款待他。有次他錢不湊手,我爸幫他從銀行貸了三千塊,他當時感恩戴德,言語裡頗有“苟富貴不相忘”的意思。
多年不見,某日他忽然出現在家族群裡,說話口氣有點像趙本山小品裡那個鄉長的小舅子,就差要去聯合國販賣航空母艦了。我認定這是個大忽悠,我爸卻很開心自己的識人之明得到驗證,對他好一通誇讚。小五也是個知恩圖報的人,當即表示過年要來看我爸。
他跑到我家來,拎著兩箱牛奶,滿口說本來想去買點高檔補品,但等下要趕火車時間太緊。他看見我爸好一通唏噓。“不過”,神通廣大的他說:“不怕,我正在辦一個醫院,醫生都是從最好的醫院退休的,全中國也找不到第二家。啥病都能治,下個月就能建好,我把你接到我那去。”
我爸心中大放光明,小五走後,他逢人就說,他有救了。他跟我媽說,他下個月就能幫她接孫子。對護工說,等他好了,他們倆就去鄉下承包個一百畝地,種藥材,他連什麼藥材都想好了。
然而到了下個月,小五說他的醫院還差一道審批手續,下下個月,又是某個流程出了問題,之後則是他自己在天南海北,趕不及回來,還把自己所在位置發過來佐證。
就這麼一個月一個月拖下去,拖了大半年。這大半年裡,我爸幾乎每天都給小五打電話,小五倒是一直肯敷衍他。我和我哥都感到奇怪,我哥指出他當時手上那塊卡地亞疑似假表,懷疑他其實很落魄。
有天,我媽告訴我,小五說了,他的醫院政府太重視,要求很高,一時沒法開業。不過,他也有個朋友,在南方某市開了個類似的醫院,雖然規模跟他的不能比,治療原理是一樣的。只需要一個禮拜的治療,我爸就能夠重新站起來。
我一聽就知道是胡扯,但到了這份上,也攔不住我爸,讓他去散散心也好。那個治療就算沒有好處,也不會有太大壞處,誰也不會憑空給自己找麻煩。
但是會不會有別的名堂?會不會把我爸誆過去,一環套一環地收他個幾十萬?
我媽認為不至於,小五打了包票,他和這個醫院院長是生死之交,一分錢都不收。
我哥開了五個小時的車把我爸媽和護工送了過去。安置好,他原路返回,到家後打電話告訴我,那個所謂的“醫院”只是在一隅,更多房間屬於一個“溫泉洗浴館”。千里迢迢趕來,我爸又寄予厚望,就先看看吧,他過幾天再過來接。
也只能是這樣了。然而半個小時後,我哥又打來電話,說那家醫院收了我媽兩萬塊錢。說是要給我爸換血,後續還要交錢,他們還勸我媽也做這個治療。
無論是治療方案,還是他們的話術都讓我震驚。我給我媽打電話,說:“不是說好的一分錢不收嗎?”我媽心虛地說:“把錢給人家,省得小五欠人人情了。”我說:“這就是‘人家挖坑也怪累的,你不跳下去也不好’的意思嗎?”
我哥跟我說,我媽估計心裡也疑惑,但是他們老弱病三人在那裡,人生地不熟,被人家圍住,只能乖乖掏錢。他去討回這個錢。
他給小五打電話,小五先發了火,說:“你爸只是我一個遠房叔叔,我憑什麼免費給他治?”圖窮匕見,這個可憐的人設營造者只好現原型。
我哥說:“不是你自己要他來的嗎?好,你就說,能不能治好?你要是能治好,別說兩萬,就是十萬二十萬我也出。”小五說:“那誰能保證?!老天爺也保證不了。”我哥說:“既然這樣,我們就只能向有關部門投訴了。”
小五慫了下來,把錢退還給我哥。我在網上搜了一下小五的大名,發現他在兩年前就因為欠債不還上過“老賴”名單。
維權成功,但我心裡很久都不是滋味。在那人地兩生之處,我爸一個積攢了很久的大希望破滅了,這一次,他是真正窮途末路了。
他是一個病人,
這不是他本來的樣子
我回了一趟老家。我爸狀態比以前差很多,他一會兒清醒,一會兒糊塗,糊塗的時候,他說要回老家,去看他爸他媽他姥姥,說昨天夜裡他和他爸敘了一夜的話。
清醒時他記起我是誰,問我能不能給他買個治糖尿病的機器,這個機器五千塊。
有時候他忽然會變得雄心萬丈,說他準備自學醫學,相信總有一天能靠自己的能力治好自己的病。他滔滔不絕,眼中放光,我媽卻在旁邊小聲跟我說,完了,他剛才睡飽了,夜裡又要折騰了。
我看著那受苦的每一個人,無計可施。我知道最苦的是我爸,但聽我媽訴說種種,也很難不對他生出怨氣。我哥提醒我說,他是一個病人,這不是他本來的樣子,他本來是個多麼好的人——我爸生病之後,我哥始終保持著理性與耐心,早晚都會到我爸床前,拉著他的手,跟他說一會兒話。
我也想起青春期的我,是個很彆扭的孩子,我爸極力理解我,實在理解不了他就忍耐。後來他送我去很好的學校讀書,他的工資僅能覆蓋我的學費,他業餘時間就去掙外快,經常通宵達旦,我的生活費比多數同學都要富裕。
我把他的好如實寫下來,發在網上,總有人對我說,看哭了。還有人告訴我,她們的爸爸有多麼糟。我看完後告訴我媽,我爸是百裡挑一的好人,是生病把他變成這樣的。
我媽很容易就被我說服了,她說當年他們第一次逛街,看到有個男人在打女人,我爸二話不說,上前制止,差點沒跟那個男人打起來。我爸說,他最恨男人打女人。這件事給我媽留下深刻印象。這麼多年來,我媽的孃家人,他也幫過不少。
但掛下電話之後我想,我有什麼資格去說服我媽呢?明明我才是那個站在岸上看他們受苦的人。我不知道是呼應我媽的抱怨,還是給她灌積極的雞湯,對她更好一點。
我愛我爸,但我不知道我能幫他做什麼。我想向那些更好的人學習,有次我遇到一個女人,她以善待她爺爺而著稱。我聽她身邊人講述她的事蹟,她幫爺爺洗澡,處理他拉在床上的大小便,甚至還會拿個小本子記下她爺爺說的話——她爺爺之前是個領導,退休多年仍然眷戀當年的氣氛。
我捫心自問,這些事我一樣都做不到。
有天我想起我爸擅長書法,又喜歡寫舊體詩,是不是可以幫他出本書呢?不用去找出版社,就找網上那種出微博書的,印個一兩百本,贈送親友就好。書印出來了,我爸的確開心了一些日子,但很快,他意識到,這種虛名不能讓他變得更健康,只有在良好境況中,錦上添花才有意義,他更加沮喪了。
在我很年輕的時候,想過我爸媽的晚年。我媽喜歡遠遊,我打算開著車,帶我媽去環遊中國。我爸是個老宅男,就在家裡養養花種種草吧,等我們歸來,迎接我們的是滿院鮮花。那時的我,真的對衰老一無所知啊。事到如今,我只有深刻的無力感。
這種無力感似乎裹卷著我們這一代人。
有天在女友群裡,一個人說起父母生病,如一石激起千層浪,每個人都有話要說。
A說她媽媽老年抑鬱,幾乎每個月都要換保姆,因為一個月是人家對她媽媽壞脾氣忍耐的極限,她媽一個不高興,就會把對方端過來的飯菜推到地上,還時常向她哭訴,這個保姆想害她,在她碗裡下了藥。她才請了個新保姆,就愁下一個保姆在哪裡。
B說她和丈夫都是那年代少見的獨生子女,的確少了很多家庭紛爭,但現在雙方老人有的得了白血病,有的摔斷了腿,還有的有其他老年病,她和丈夫奔走於兩邊。有次夜裡她看護母親歸來,精神恍惚,一不小心車蹭到馬路中間的護欄上,她沒有下車,就那麼把車停在馬路中間,失聲痛哭。
C說你們不要覺得父母住進養老院醫院就好了,我剛從醫院回來。本來我上午有個會,醫生打電話說我爸又把鼻飼管拔掉了,誰的話都不聽。怎麼辦呢,只能是我去勸他。趕上早高峰,來回三個小時,領導還對我有意見,說就我家裡事多……
有天在一個聚會上,我遇到多年前認識的一個男人,那時他是行業專家,溫和雅儒,像廣告裡那種精英。席間我聽說他離婚了,因為他要照顧母親。他和妻子是高中同學,兩人在一起三十多年了,從未想過會分開,直到他母親失智。一開始是送到養老院的,護士在他眼皮子底下呵斥他母親,手腳極其粗魯,他不忍看他母親惶恐瑟縮的樣子,把母親接回了家。
他兄妹三人,他是老大。他當時已經退休,而且把母親接回家是他做的決定,他覺得就該他來照顧母親。
他想方設法不打擾妻女,但同處一室,一個失智老人不可能不給其他人造成困擾。拉在床上椅子上的大小便,夜裡無休止的呻喚,逐漸讓妻子難以忍耐,原本互相沒說過一句重話的夫妻開始爭吵,後來妻子提出離婚。
他同意了,不是負氣。他不能把母親送到養老院,也不想再拖一個人下水。妻子應該有她自己的生活,他親力親為地照顧母親這麼久,知道這件事能夠將一個人淹沒。
數年後,母親去世,他一個人生活。妻子找過他,有想要復婚的意思,他想了想,覺得很難。他跟妻子說起照顧老母親的那些事,沒有睡過一個完整覺,有時母親排便困難,他要給她灌腸,有次一不小心沒操作好,噴了他一臉。
妻子掩面痛哭。他知道她同情他心疼他,但是他們再也回不去了。他在那樣一個慘烈的戰場上打過仗受過傷,她是和平時代裡的人,愛無法消除這種隔閡。妻子離去時,他看著她的背影,心裡很難受,想著等到她老了,誰來照顧她呢?不過,說不定他自己才是需要被照顧的那個人。
向衰老而生
我們這些面對老去的父母的人,也不再年輕。上次回家,我媽說:“你也有這麼多白頭髮了?”她的口氣有點傷感,我當時就想,做母親的,大概很怕看到小女兒和自己一樣被衰老捕獲吧。我沒有告訴她,我最近老是覺得冷,時不時出虛汗,坐一會兒背就痛,月經也不太正常,去醫院看了,說是更年期到了。
父母向我們展示了老年困境,而我們最終也要從岸上落到水裡。我們這代人大多隻有一個孩子,我無法想象,在手掌心裡呵護大的孩子,將來要那麼辛苦地面對無法自理的我們。
去養老院呢?不說養老院可能有這樣那樣的問題,養老院的高昂收費也不是每個人都能承受的。女友買了一份保費200萬的保險,說是買了就能住進保險公司開的養老院,我以為能免去住宿費,她告訴我,買這個保險只是能佔個坑。保證她將來交個住宿費就能住進去。她擔心將來住進好點的養老院,比孩子上重點學校都難。
心態不知不覺變了。前不久看到一個樓盤介紹,說是每棟樓都有機器人送外賣,我立即想到自己將來躺在床上,剩餘一點力量僅能挪步到門口時,可以送餐送藥的機器人就是我的親人。等我上了年紀,一定要換個有這種服務的房子。
不過,我也可能回家鄉居住。我原本想,等我媽老了,就把她接到我家來住,現在看來,我一個人搞不定。就像我爸,他現在須臾不能離人,去體檢又沒有太大問題,要做好打長期仗的準備。我覺得我哥一個人對付不了。
明年我的時間應該能寬鬆一點,我就回到家鄉,在我父母家旁邊租個房子,便於照顧他們。如果覺得這種模式不錯,就把手裡的房子賣掉,在家鄉買個房子,對於我們這代人,手足間互相關照,也許比指望子女要靠譜一點。眼下我沒法想象孩子前半生卷學習卷工作,後半生還要為找護工陪父母去醫院日夜操勞。伴侶當然也可以互相幫助,但要是兩個人都倒下了呢?
有個詞叫“向死而生”,對於我而言,它還是太浪漫了。我們當下要做的,是“向衰老而生”。我勸我爸面對現實,我也要面對現實,面對衰老會讓我們每個人發生的巨大變化,我們要為那樣的自己和親人有所準備:攢錢,鍛鍊身體,以及做好心理建設。
衰老來勢洶洶,註定會將我們覆蓋,以前從未想過的養老,可能會以特別沉重的方式,推到我們面前,這也許是每個人都要預先接受的。而接受,就是一個開始。
--------End---------
繼續閱讀:
121我二胎備孕生女兒的“成功”經驗